第1105章 黔龙镇

,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翻开的黑土,他弯腰伸手捻起一撮泥土,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,又用手指捻了捻。

“土质不错,墒情也好。”他赞叹道,“今年的雨水,看来是够的。

你们这选的种,是去年的陈种,还是新买的良种?”

他这一番话,问得极为内行,倒让钱老汉愣住了。

“老先生.....您还懂这个?”

“呵呵,略知一二。”宁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“年轻时,也曾读过几本农书,下过几次地。”

这话让几人都有些意外,老汉笑道:“老丈不是本地人吧?

听这口音,倒像是京城那边来的。”

“算是吧。”宁陾不置可否,他指了指田里那一行行整齐的秧苗,笑问道:“看这土色,这苗情,今年的收成,应该差不了吧?”

一提到庄稼,老农的话匣子,顿时就打开了。

“那是自然!

您老是没见着,开春那几场雨,下得可真是时候!

不早不晚,正好把地给浇透了。

这土啊,又肥,咱们再勤快点,多上几遍粪,到秋后,一亩地多打个一两石粮食,那是不成问题的!”

说到收成,老农的脸上,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朴实的喜悦。

但很快,他脸上的笑容又收敛了,看了一眼宁陾,试探着问道:“老丈,您......您真是路过?”

宁陾知道,对方心里的疙瘩,还没解开。

他也不点破,只是叹了口气,顺着对方的话说道:“是啊,人老了,就喜欢到处走走看看。

看着这大好河山,看着这百姓安居乐业,心里啊踏实。”

这话,让老农的脸色,又缓和了几分。

“老丈,您别怪我们多心。”老农将锄头往地上一拄,也叹了口气,“实在是....怕了!”

“怕了?”

宁陾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农,声音依旧温和:“老哥,此话怎讲?

如今新朝鼎立,天下太平,苛捐杂税也减免了不少,有什么好怕的?”

老农闻言,苦笑着摇了摇头,他看了一眼四周竖着耳朵的乡亲们,压低了声音:“老丈,您是外地来的,有所不知。

我们怕的,不是官府,不是税。

我们怕的,是这地.......又没了。”
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,指了指脚下这片肥沃的田地,眼中充满了珍视与不安。

“这地,是咋们自己的?”

“嗯?”宁陾眉头微挑。

“老丈,您瞧。”老农像是怕他不信,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。

那是一份地契。

上面用朱砂红印,清清楚楚地盖着大炎户部的大印。

“您瞧,这是前朝那会儿,皇帝老爷搞那什么......”

“变法。”

“哦,对,就是变法!

官府清丈田亩,把那些地主老财多占的地,都收了上来,再分给我们这些没地的穷哈哈。

一人十亩,不多不少,凭这地契,就能到官府领种子和农具。

这可是祖祖辈辈,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!”

老农说起这些,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感激与怀念。

他轻轻抚摸着那张地契,就像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。

宁陾看着那张自己亲手颁布推行的地契,看着那上面熟悉的朱红大印,心中百感交集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他本以为,自己留给这个天下的,只有战火、纷争与一个亡国之君的骂名。

却没想到,在这最偏远的乡野,在他早已无力触及的角落,他当初种下的那颗种子,竟真的发了芽,开了花,成了这些底层百姓,最珍视的念想。

“可是......”老农话锋一-转,脸上的喜悦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,“好日子没过几天,这天,就变了。

大炎没了,皇帝老爷也......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现在是东陵的天下了。

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琢磨着,这新来的皇帝爷,会不会......会不会把这变法给废了,把地又收回去,还给那些地主老财?

一朝天子一朝臣啊......

民间啊都是这样传的。”

“所以,刚才瞧见您老人家穿得这么体面,又在地头转悠,我们这心里,就直打鼓。

还以为......还以为是城里哪个大户,派您来收地的......”

老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将心中的担忧,和盘托出。

他身后那些农人,也都纷纷点头,显然,这是他们共同的恐惧。